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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殷弘:世界现代史上的地缘政治宏观机理及其大国国运效应

时殷弘:世界现代史上的地缘政治宏观机理及其大国国运效应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45 次 更新时间:2019-01-05 20:45:54

进入专题: 地缘政治   兰克  

● 时殷弘 (进入专栏)  

  

   引言:地缘政治理论与其基本特征

   地缘政治理论的定义

   地缘政治理论是关于国际政治权势与国家地理环境之间的关系的理论。它涉及的是经久的空间关系对于国际权势重心兴衰的影响,是地理环境的作用和与之关联的技术、社会政治组织、人口状况甚至意识形态的变化趋势对于国家间力量对比的内在含义。

   地缘政治理论的基本特征

   1、权势(特别是其军事方面)为最基本的概念,以安全、或与安全有关的权势积聚或扩展为最基本的价值取向;

   2、地理环境被认为对于权势、安全或与之相关的权势积聚或扩展有关键意义,甚至决定意义,但同时也高度重视地理环境的作用与技术—社会政治条件的联系;

   3、持非演进性的历史模式或历史哲学;

   4、海权优势与陆权优势的循环交替。

  

兰克:一种出自欧陆视野的国际体系范式


   在国际关系史学家中间,对现代国际体系常在机理和运动模式的首次揭示,出自利奥波德·冯·兰克,更具体地说出自他在1833年发表的经典论文——《论列强》。① 如后所述,该文基于欧洲大陆国际均势的动态机理,高度浓缩性地概览了现代欧洲国际关系史,由此首次明确地提出了一项现代欧洲国际体系运动模式,它对此后的国际政治实践、国际关系史编撰和国际关系理论思考都有重要影响。

   兰克之后,这方面最卓越的创新性成果,当推1948年在德国出版的《均势抑或霸权》(其英译本于1962年出版,书名改为《不牢靠的平衡——四个世纪的欧洲权势斗争》),② 其作者路德维希·德约,是20世纪德国最重要的国际关系史学家之一,在一系列著作中,对现代国际关系的基本历程与德国的历史命运,作了异常深刻的总体论说。德约的《不牢靠的平衡》,揉合三项地缘政治关系理念,即海权对陆权、欧洲均势对海外优势、传统中等列强对侧翼超级大国(后两项有赖于他的创造或者决定性的发展),异常雄辩和发人深思地论说了四个世纪的现代欧洲国际权势斗争,实际上为杰弗里·巴勒克拉夫、保罗·肯尼迪和乔治·莫德尔斯基等名家的国际关系史理解奠定了相当大一部分基础。③ 德约揭示的16世纪开始往后近400年的国际体系机理和模式,可以用两对概念来概括:欧陆均势与海外优势,欧陆均势与侧翼大国。它们与兰克的揭示大有差别,而这差别的根本原因,在于德约的全球眼界不同于兰克的欧陆眼界。

   兰克的国际体系观念,是德约现代国际关系史理解和论说的一个根本框架。什么是兰克的国际体系观念?兰克最先也最鲜明地展示了现代欧洲的统一性,即现代欧洲是个具有各大民族相近的历史传统,以及共同宗教来源、共同国际规范和国际机制的民族国家共同体。兰克像18和19世纪的许多学者和国务家一样,认为欧洲列强之间的均势制约着国际权势斗争,但他更为强烈地意识到(并且异常鲜明地强调),这提供了欧洲多样化统一发展的一大必要条件。总之,在他那里,欧洲首先是一个国际体系。

   兰克强调,均势是现代欧洲国际体系的最基本的运作机制,是其一大秩序由来。他确信,均势的首要功能,在于防止或制止单独一个强国取得欧洲霸权,以致破坏其余国家的独立和自主权利,而其首要的构建或维护方式,在于一批就单个而言处于弱势的国家结成足够广泛和有力的联盟,抗衡或击败趋于称霸的国家。兰克均势思想的主要创造性,亦即他的国际体系观念的一大部分创造性,是他将均势认定为欧洲重大国际权势斗争推动的一个新陈代谢过程,在此过程中,均势反复遭到严重损伤或毁坏,又反复得到修复或重建,欧洲现代国际体系本身在这反复的斗争和震荡中兴起和更生。④ 

   然而,兰克所持的眼界是一种狭隘的欧陆眼界。这使得他不能意识到现代国际体系的某些关键性机理,并且颇为严重地限制了他对某些关键性历史事态的理解。例如,他将拿破仑帝国的败亡主要视为中西欧各民族揭竿而起的结果,并且因此赋予德意志“解放战争”过大的意义。“他未能强调一个事实,即为这些起义创造了条件的是英国和俄国——欧洲的侧翼强国——以及通过它们而来的海外领土和欧亚地区的影响。”不仅如此,更广泛地说,“他从未停下来去评估来自边缘的巨大新领土的、正在对西方旧世界展露的种种危险。他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业已过去的祸患,那是(欧洲)体系由于其成员中的个别国家的霸权追求而经受过的。他信赖欧洲的天赋才能,因而确信欧洲大陆将来会一如既往地继续克服这些威胁。”⑤

   在兰克那里,几乎看不到大致始终与欧洲均势体系共存的大洋霸权(或曰海外霸权)体系;兰克也不明白,欧洲均势体系并非内部自动平衡的,它得以保存和更生,还有赖于、并将在越来越大的程度上有赖于欧洲边缘和外部力量的介入,其长远后果是欧洲地位的相对衰落、非欧强国的兴盛和“欧洲体系的消逝”。⑥ 也就是说,兰克没有看到一种贯穿几个世纪国际关系的大均势机制,它大于他及其以后几代绝大多数欧洲同行的注意力囿于其中的传统欧洲均势(特别是欧陆均势),并且是这一均势得以几番更生的一大终极原因。从16至17世纪哈布斯堡王室的霸权追逐失败,经随后一个半世纪里路易十四和拿破仑法国的两番扩张破产,到20世纪威廉德国和纳粹德国的统治野心覆灭,欧洲均势历经打击而犹存,一项必不可少甚或首要的缘由,就在于一次又一次地引入外部新力量来拯救欧洲的平衡。然而,正是在这样一个反复重演的过程中,侧翼强国形成越来越大的权势,传统中心则逐步丧失其优势地位。因此,要真正在总体上感知和理解现代国际体系的演变,并且因而理解现代国际关系史,就需要有全球眼界。正是在这全球视野方面,兰克不及后代人西利和麦金德,甚至也不及他的同代人托克维尔。 

  

超越兰克的德约:一种出自全球视野的地缘政治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