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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勇:你不在的地方正是你在的地方

李伯勇:你不在的地方正是你在的地方

——对舅舅想象的递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3 次 更新时间:2018-12-30 21:59:54

● 李伯勇 (进入专栏)  

  

   [出处:李伯勇散文集《九十九曲长河》,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8年10月]

  

   我们生活中一些人和事已然“去场”——时间的逝川让它“去场”,但它仍“在场”,皆因当事者心灵(已汇入民族心灵)深处疼痛不息——精神疼痛在场,于是“在场”就获得了恒久的意味。——题记

  

   1

  

   2015年10月24日在济南跟年近九十的舅舅首次相聚,我回到生我养我的南方家乡,不觉又是两个月,舅舅又回到我的记忆——想象中。

  

   倘说记忆即想象,那是基于已经建立印象的想象,基于“原型”现形的想象,有迹可循的想象,跟那种无原型可依持的想象是不同的,这么说,我对舅舅的想象就经历了由后者而前者——由虚幻而实在的递进过程。六十七年啊。赣南与济南相隔辽阔,但无海峡这种深巨的相隔,相别竟也历经近七十年的时间鸿沟。这次相见,让我在自己六七十年的生命历程上首次将舅舅清晰地定格,舅舅所携带的那段大历史开始在我的心理场域清晰起来,而此前对舅舅的想象,宛若离地数十年的风筝,终于归结于舅舅这个具体人——具体的耋耆者,由年轻到年老的九十年也隐匿在他此时的神态中,舅舅是株生于南方而数十年挺立于北国的老树。

  

   2

  

   我对舅舅的想象横亘半个多世纪的时空。

  

   数十年来我和我七姐妹对舅舅的想象,由于我们都没亲眼见过舅舅,那只是基于相片——那个时候拍照并不流行,在小县城只是局限在一个国营照相馆,因而照片显得珍贵。1945年姐姐出生时,舅舅为着谋生离开家乡已辗转外地。当然我母亲父亲脑中烙下了舅舅的音容相貌,他们给我们讲舅舅所依据的是真切舅舅的青春原型——在县中读苦书的零丁少年的原型,为着生活而毅然扑向外部世界的原型,这个原型在他们心目中永远定格。依凭照片和书信,漂泊异乡的舅舅汲出我父母的想念之情,化成了艰苦生活的一种心灵的抚慰和信念,尤其是我母亲,她从小与舅舅相依为命,她对舅舅的关切和祈祷化成了她生活的定力。她对舅舅的亲情因关山阻隔岁月如水而弥深,在亲情认可上她从不怀疑从未退让,公然称许她的弟弟,而在那个政治运动频仍恐惧常袭的年代,像我父亲那样的中学教师对有可能给自己带来不虞的亲人的情形是三缄其口的。

  

   这一切在我年岁渐大时才慢慢明悟的。我读过许多同代人的回忆录(如张戎《鸿》和彭小莲刘辉《荒漠的旅程》),由于长时期的政治高压,我们一代两代与知识分子家庭息息相扣的人对自己在“旧社会”浸染的家庭和亲属总是讳莫如深,仿佛逃离瘟疫一样不让自己知道其来历,结果对自己家庭和亲人的来龙去脉非常陌生,后来就是怀旧,由于没清晰的基点,怀旧也是笼统空泛的,始终有一股隐隐的痛和荒,以及空茫。(这种对亲人、故园和同时代人雾里看花所引起的疼痛和空茫是那个年代普遍的精神症候,不过也成了探求真相的精神动力。)

  

   大概“公家人”(教师)的父亲晚年怀旧,也是时代比以往宽容,对往年真实生活的谈吐中,他与舅舅有限的交往——年轻舅舅在家时与父亲肯定亲近过,当舅舅外出,父亲就凭已然建立的印象加上若干书信维系这种情愫——就浮现了,父亲比母亲更知道意识形态情境中如何藏身,言词如何过滤,因而我在父亲面前听见的对舅舅及舅舅家的情形也是时断时续。而母亲一生是家庭妇女,她对舅舅的回忆更带有纯粹的亲情,但舅舅离家在外是怎样一个生活情形,她无法想象,她更关注的是舅舅成家及子女,在听到舅舅第三胎生了个男孩(即秦松),她是怎能样的欣喜啊,逢人就讲“我弟弟有后了!”这也是世俗女人一般有的现象,出嫁的女人心里总念记着娘家的香火相传,这也是富有中国传统精神在传统女性上所体现的一种忘我的“凝视”即企盼。

  

   当然我也在偶然中听别人讲起舅舅(包括小时与舅舅结识过的亲友和在济南工作的上犹人),这都是即兴的、碎片化和外在的。

  

   ——我就是在这样的语境中延续着对舅舅的想象,知道济南有这么一个亲人这么一家子跟自己相连。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我与舅舅频频通信,我对舅舅依然是想象。

  

   3

  

   舅舅最初给我的印象——我心中建立“想象舅舅”这一“基点”,却是舅舅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

  

   我从小知道舅舅在济南——一个遥远的北国,是通过舅舅的照片。我姐姐(1944生)比我长几岁,她或许在襁褓中见过舅舅。舅舅1945年寄给我父母的一张一寸黑白照片:一头茂盛的黑发,衣着学生装,脸上扑闪着稚气。时年他18岁在杭州。足见年轻奔外地的舅舅对我父母的深情,对家乡的依恋返顾。其时我还没来到人间。这张照片以及后来舅舅寄的几张照片,我家都保存下来,先是由我父亲,后是由我姐姐,再后由我保存。我还收藏了舅舅于1980、1990年代寄的两张彩色照片。我正是依凭这有限的照片想象着舅舅。

  

   最先一张黑白照片很小,比现在的一寸照片还要小。这种照片今天只会用在身份证上,可它却跨越70年的时空,尽管它陪伴我数十年,我只知道这是年轻时候的舅舅,而不知其具体的时空内涵。

  

   一张舅舅舅母结婚的2寸相片,是在照相馆照的,相片下方有“青岛国营美丽”印刷字样,背面竖排写着:“姊夫、姊姊:我们结婚了。自楷启文 青岛 1958、2、8日”记得还有一张舅舅以雪地为背景的小照片(正是这样的背景建立了我对于北国冰天雪地的印象),一张舅舅同他一个堂兄弟合影的半身照。

  

   那时肯定还有舅舅写给我父亲的信,以及没有照片纯粹的书信,我见过信封和信(我也就熟悉舅舅中规中矩却透出灵气的字体),可那时我不认识,也不感兴趣,认为通信是大人的事,我只注意照片,舅舅就是这个样子。当时的我无法、也不可能知道父母因这张照片激起的情感波澜,更不知道舅舅当年离开家乡十几年后竟在青岛建立他的家庭,但我知道父母以此为荣,觉得舅舅有出息,特别是母亲,她把荣耀和满足传导给我们,嘱我们好好念书,小小的我(当时读小学三年级)为远方有个能干的舅舅而得意,也觉得要好好学习。未见面的舅舅成了我苦读奋发的一道精神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