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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学:释“大兰王”

吴承学:释“大兰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7 次 更新时间:2019-01-01 22:41:49

进入专题: 大兰王九锡文   袁淑    

● 吴承学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大兰王”一词最早见于南朝宋袁淑所著《大兰王九锡文》,文中之“大兰王”指猪,其意甚明,但何以“大兰王”称猪,则仍不甚明了。按“大兰”,即“大阑”或“大栏”,是猪所生活之所即猪圈。“大兰王”,即“大栏王”,通俗地说,就是猪圈大王。袁淑《大兰王九锡文》其实就是“猪圈王九锡文”。

   关 键 词:袁淑  《大兰王九锡文》  大兰王

  

   “大兰王”一词最早见于南朝宋袁淑(公元408-453年)所著《大兰王九锡文》,原载其《诽谐文》(或称《俳谐集》)。文中之“大兰王”指猪,其意甚明,但何以“大兰王”称猪,则仍不甚明了。

   《隋书·经籍志四》载:“《诽谐文》十卷,袁淑撰。”[1]但是,新旧《唐书》的《艺文志》却记载此书为“十五卷”,郑樵《通志·艺文略》又记载十卷。姚振宗《隋书经籍志考证》卷四十集部三:

   袁淑有集,见别集类宋代人文中。《唐书经籍志》:《诽谐文》十五卷,袁淑撰。《唐书艺文志》:袁淑《俳谐文》十五卷。张氏《百三家·袁忠宪集》辑本序曰:“阳源《俳谐集》,文皆调笑,其于艺苑,亦博簺之流也。”严氏《全宋文编》曰:“《艺文类聚》、《初学记》、《太平御览》并引袁淑《俳谐集》,合存《鸡九锡文》、又《劝进笺》、《驴山公九锡文》、《大兰王九锡文》、《常山王九锡文》凡五篇”。[2]

   《诽谐文》在唐宋类书中多称《俳谐集》,全书已亡佚。《春秋左传正义》卷三十八孔颖达疏:“宋大尉袁淑取古之文章令人笑者,次而题之,名曰《俳谐集》。”[3]据此似乎此书是编纂前人的俳谐文章而成的。但现存之文,皆此前古籍之所未见,《诽谐文》又似皆为袁淑所自创。后人从唐宋类书辑得《俳谐集》五篇。类书的体例,就是在全文中摘录部分相关内容置于各类之下。故这五篇皆残阙不全,有些只有寥寥数句。五篇残文中,《鸡九锡文》与《庐山公九锡文》两篇,历来研究者对之有较多的引用和介绍,读者颇为熟悉。《大兰王九锡文》一篇则研究者甚少涉及,读者比较陌生。

   袁淑《大兰王九锡文》,今存于唐代《初学记》卷二十九:

   大亥十年九月乙亥朔,十三日丁亥,北燕伯使使者豪豨,册命大兰王曰:咨惟君禀太阴之沉精,标群形于玄质。体肥腯而洪茂,长无心以游逸。资豢养于人主,虽无爵而有秩。此君之纯也。君昔封国殷商,号曰豕氏。叶隆当时,名垂千世。此君之美也。白蹢彰于周《诗》,涉波应乎隆象。歌咏垂于人口,经千载而流响。此君之德也。君相与野游,唯君为雄。顾群数百,自西徂东。俯喷沫则成雾,仰奋鬣则生风。猛毒必噬,有敌必攻。长驱直突,阵无全锋。此君之勇也。[4]

   此文又为宋代李昉《太平御览》卷九百零三、谢维新《事类备要》别集卷八十四、祝穆《事文类聚》后集卷四十、明代张溥《汉魏六朝一百三家集》卷七十《袁淑集》、清代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宋文》等所载。这只是为《初学记》摘录的部分内容,并非全文。按“九锡文”文体体制和《诽谐文》其他诸篇九锡文,《大兰王九锡文》文章后半部分应该是关于九锡的内容。现存部分内容是《大兰王九锡文》文首对“豕”的形象与特色的描写部分,其他内容因为不是直接描写“豕”,故删去不载。这种处理是类书编纂的惯例。

   九锡文是古代皇帝赐封功臣“九锡”的文书,主于颂扬勋臣功绩,极力铺张,文风要求典雅宏肆,如刘勰盛赞“潘勖九锡,典雅逸群”。潘勖(潘岳的叔父)《册魏公九锡文》是以汉献帝之口气封曹操为魏公并赐九锡的诏册。此文收在《文选》“册”体之中,可见九锡文与册体也是相通的。《大兰王九锡文》是一篇册封猪为“大兰王”的俳谐之文。文中时间、人物、事件皆为虚拟,假设燕使者豪豨(即豪猪),传达册封大兰王之命。此九锡文以猪的典故,敷衍成文。古人以十二地支对应十二生肖,亥为猪,故《大兰王九锡文》的年号为“大亥”,而时日则是“乙亥”、“丁亥”,皆与猪相关。下文分别颂扬猪的纯、美、德、勇四大品质。全文虽为虚拟,然用古代和猪相关的典故,敷衍为文,甚为切贴。后代有好事者,以此残文为基础,再补齐全文,另创新篇。如明代陈邦俊《广谐史》卷十有《大兰王传》。

   《大兰王九锡文》既编入《诽谐文》(或《俳谐集》),内容自然是戏谑调笑的。一般来说,戏谑调笑应该有具体的对象。《大兰王九锡文》的调侃对象是谁?另外,该文是否有讽刺社会现实的更深含义,这些都需要深入讨论。本文只就《大兰王九锡文》标题加以讨论。

   问题就是:为什么册封猪为“大兰王”呢?“大兰”与猪有什么关系?从字面看,兰即兰花、兰草,自古以来,兰称“国香”,是高雅芬香的象征。《左传·宣公三年》:“以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如是。”《楚辞·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而猪有强烈的臭味,怎么可以称为“大兰王”呢?难道是故意以臭为香,把猪臭和兰香作为强烈对比而形成反讽吗?显然不是。因为现存文本之中,并不涉及猪的味道,故看不出有任何反讽之义。

   中国古代以封地称王、公、侯,是一个惯例,如汉高祖封诸侯王,有楚王、长沙王、梁王、淮南王、燕王、韩王等。袁淑俳谐文题目《庐山公九锡文》、《常山王九锡文》亦依此例,其中“庐山公”、“常山王”,皆以其封地命名。同理,《大兰王九锡文》之“大兰”应该是所封之地,并与猪有直接关系。也就是说,“大兰”应该是猪所生活之地,也就是猪栏、猪圈。

   “大兰”为何见得就是猪栏呢?按,兰字繁体为“籣”,在古代语言中,“籣(兰)”可與“闌(阑)”“欄(栏)”相通。

   先说“籣(兰)”通“闌(阑)”。闌(阑),阻隔之意。《战国策·魏策三》:“晋国之去梁也,千里有馀,河山以兰之,有周、韩而间之。”鲍彪注:“‘兰’作‘阑’。”[5]

   再说“籣(兰)”通“欄(栏)”。欄(栏),即饲养家畜的圈。《汉书·王莽传》:“又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兰。”颜师古注:“兰,谓遮兰之,若牛马兰圈也。”[6]“牛马兰圈”就是牛马栏圈。又范晔《后汉书》卷八十五《东夷列传·夫馀》:“王令置于豕牢,豕以口气嘘之,不死。复徙于马兰,马亦如之。王以为神。”李贤注:“‘兰’即‘栏’也。”[7]《晋书·华廙传》:“廙栖迟家巷垂十载……与陈勰共造猪阑于宅侧,帝尝出视之,问其故,左右以实对,帝心怜之。”[8]“猪阑”也就是“猪栏”,即猪圈之意。可见,“籣(兰)”“闌(阑)”“欄(栏)”三字是可以相通的。

   或疑之曰:既然动物的栏圈皆可称为“兰”,何以“大兰”就指猪栏而不是马栏、牛栏?笔者认为,如果把问题放到当时的语境中,就可以理解了。晋代以来,人们传诵着一个著名的“猪兰”故事。

   《初学记》卷二十九“木兰桥”条,引东晋习凿齿《襄阳耆旧传》:

   木兰桥者,今之猪兰桥是也。刘和季以此桥近荻,有蕺菜,于桥东大养猪。襄阳太守皮府君曰:“作此猪屎臭,当易名作猪兰桥耳,莫复云木兰桥也。”初如戏之,而百姓遂易其名。[9]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二十八又记载此事:

   沔水又东径猪兰桥,桥本名木兰桥,桥之左右丰蒿荻。于桥东,刘季和大养猪,襄阳太守曰:“此中猪屎臭,可易名猪兰桥。”百姓遂以为名矣。[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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